主持人從舞臺正中的透明塑料箱里掏出一只信封——那是BP-中石油財團的競爭對手,埃克森美孚-馬來西亞石油公司財團的魯邁拉油田競標方案。
巴格達拉希德飯店(Rashid Hotel)禮堂里的空氣驟然凍結。
2009年6月30日早i晨的這場油氣服務合同大招標,是伊拉克1972年石油國有化以來的第一次,拿出的是石油巨頭們垂涎欲滴的大油田、大氣田。競標核心要素有二,一是 “穩定高峰產量(plateau target)”,二是“桶油報酬”。
誰承諾的高峰產量最多,誰就是頭標,就有優先談判權;只要桶油報酬與伊拉克石油部達成共識,就能成功中標。“310萬桶。”主持人念道。臺下一片驚愕。魯邁拉當時日產量90多萬桶,310萬桶的高峰產量,意味著埃克森美孚要在6年-7年內實現增產2倍多!
王莎莉心頭一緊,立馬扭頭去看她的競標搭檔、BP伊拉克項目商業總監安迪·麥考斯蘭(Andy McAuslan)。
麥考斯蘭臉色也變了。過去幾個月,他和王莎莉無數次商討魯邁拉油田的競標策略。作為中石油勘探開發有限公司副總經理兼中東業務負責人,王莎莉一直鼓動麥考斯蘭在“高峰產量”上報個高數。一來中石油確實想拿下魯邁拉,擔心保守策略會錯失良機,二來伊拉克政府對未能達產的懲罰不算嚴厲。在她推動下,麥考斯蘭同意將高峰產量目標從260萬桶調高到285萬桶。
王莎莉還不滿意,“我看沒有320萬桶就別想中標”。但麥考斯蘭堅持285萬桶已是能力極限,“再高就不道德了”。上世紀50年代初,是BP發現了南魯邁拉油田,它最了解魯邁拉的潛力。
然而,王莎莉不幸言中。好在埃克森美孚報的桶油報酬為4.8美元,與伊拉克石油部的2美元相差甚遠。其競標代表電話請示上司后,遺憾地搖搖頭。主持人將目光重新轉向BP-中石油——他們呈報的桶油報酬為3.99美元。
王莎莉和麥考斯蘭對望一眼。“接受!”兩人幾乎異口同聲。2美元的桶油報酬低得出奇,卻是他們曾經預想過、計算過的情境之一。
在這場招標中,伊拉克拿出六塊油田、兩塊氣田,只有魯邁拉成功拍出,其他多因報酬達不成共識流標。國際石油公司 (IOC)中,有人情緒低落,抱怨中石油饑不擇食,縱容了伊拉克政府的強硬,破壞了石油國際俱樂部的游戲規則。然而,幾個月后,他們不得不接受現實,重返巴格達,接受了伊拉克的報價,甚至殷勤邀請中石油做競標伙伴。在2009年12月11日的第二輪招標中,中石油-道達爾-馬來西亞國家石油聯合財團,以每桶1.4美元的服務費回報競得哈法亞(Halfava)油田。
現在評價中石油在伊拉克的成敗還為時過早。不可否認的是,經過2009年兩輪競標,中石油不僅一躍成為在伊拉克運營的最大外國石油公司,而且一定程度上挑戰了現有的全球石油利益格局。誰能想到,僅僅兩年前,悲觀情緒還籠罩著中國石油圈,不少人認為伊拉克資源早被西方國際石油公司“預定”,“走出去”不足20年的中國石油充其量只是配角。
艾哈代布“序曲”
中石油談判代表能從語調中聽出沙赫雷斯塔尼建議的嚴重程度
作為中石油進入戰后伊拉克整個過程的親身參與者,王莎莉常被國內外同行稱作“鐵娘子”或是“Madam Wang”。她曾先后就讀于鄭州大學英語系和美國南方衛理公會大學法學院,上世紀90年代末參與過中石油海外最大、最艱苦的蘇丹項目。2000年后,她的工作重心轉到伊拉克。2011年春節前,本刊記者在位于北京北二環外六鋪炕的中石油舊總部大樓見到了王莎莉。她剛回京述職。中石油伊拉克公司占據著西側樓二樓靠邊的幾間辦公室,裝修簡陋——中石油集團的大多數機構幾年前就搬進了北京東二環邊裝修一新、氣派漂亮的總部大廈。
“伊拉克公司還不掙錢,要節約。”王莎莉說。她坐在一堆文件中間,穿著深棕格子西裝,一頭短發染得烏黑,戴無框眼鏡,講起話來神采奕奕,語調升高,完全看不出已56歲。在伊拉克,她常和男同事一樣穿著工作服,綁著十多公斤的防彈衣。只有右手無名指上那只鑲著藍色石頭的戒指和手腕上的黑色木珠,透露些許女性氣息。
上世紀90年代初海灣戰爭爆發后,薩達姆政府為恢復石油生產,采用廣受國際石油公司歡迎的產品分成模式吸引外資,其中就包括1997年6月4日與中石油簽署的《艾哈代布油田開發產品分成合同》。但受聯合國制裁、伊拉克戰爭影響,合同一直未能履行。
王莎莉2000年剛從蘇丹歸來,就接手了艾哈代布合同的推進工作。當時,不少國際石油公司都通過搞無償培訓班在伊拉克培養政府關系。中石油也不例外。他們幫助伊拉克石油部舉辦了26期學習班,培養了400多位石油專業人才。自2000年初至2002年底,中石油幾次赴伊商談艾哈代布項目,王莎莉兩次帶隊。2007年3月,王莎莉再次率團重啟談判。
“那時巴格達機場還看不到老百姓,全是軍人,氣氛緊張。”王莎莉回憶說。
她的任務是說服伊拉克石油部,恢復10年前的產品分成合同。起初雙方還是在原合同模式上談,到2008年初,伊方忽然要求改為服務合同。兩者相去甚遠——“產品分成合同”中,資源國保留資源所有權,合同者提供作業服務,回收成本后獲得一定比例產品分成。但在“服務合同”中,合同者是在成本回收后獲得一定服務回報。服務回報通常是固定桶油報酬乘以產量。這兩種模式,前者報酬會隨著國際市場油價而變化,油價高時可能暴利,油價低時也有風險。而桶油報酬則較為穩定。
但石油公司都偏愛“產品分成合同”,特別是在油藏豐富且開采成本低廉的中東國家,而且對未來油價的預期又普遍看漲的情況下。據能源專家們估計,伊拉克一些優質油田的開發成本只有每桶1.5美元至2.25美元,而2008年國際市場原油均價為每桶87.21美元,中長期油價前景也很看好。
產品分成合同1966年誕生,因其較好協調了合同雙方的權利與義務一度受到追捧。但最近十年來,隨著國際油價持續攀升,資源國紛紛調整石油合同條款,或者干脆更改合同模式,以尋求更多政府收益。譬如,俄羅斯已基本不再批準以產量分成協議模式簽訂的項目合同,委內瑞拉新設石油開采稅,阿爾及利亞開征油氣暴利稅。
在油氣儲產量占全球主導地位的中東,譬如伊朗,都在逐漸轉向服務合同和回購合同,外來石油公司某種意義上成為“打工族”,很難再指望從油價漲勢中牟取暴利。戰后伊拉克百廢待興,政府虛弱,原本被石油巨頭們當作最后一場盛宴。只要能在伊拉克一個大型石油項目中獲取哪怕10%的分成份額,也收入可觀。而且在“產品分成合同”模式下,中標項目的儲量可計入上市公司,提高股票對投資者的吸引度。
談判一直膠著到2008年下半年。七輪談判后,伊拉克毫不妥協,令王莎莉充滿挫敗感。此時伊拉克政府已明確提出要在2009年舉辦一到兩場招標會,歐美石油公司仍在積極鼓吹產品分成。
王莎莉明白,“石油七姊妹”呼風喚雨的時代已一去不復返。隨著最近幾十年資源民族主義的蘇醒,不少資源國意識到現在是“資源為王”的時代,不能再容忍產品分成,肥水流入外人田。新成立的伊拉克政府也不例外。
面對伊方的強硬,中石油最終決定在合同模式上妥協。談判代表團為此承受了巨大心理壓力——如果一年后伊拉克又在歐美壓力下改回分成合同,他們將很難向國人交代。之后,雙方又在桶油報酬上陷入僵局。當時國際油價已飆升至歷史新高147美元/桶,而伊拉克給出的報酬,還不及個位數上的零頭。最終簽署協議前,王莎莉給中石油集團副總經理汪東進打電話,“我盡力了。But I feel guilty(但是我感到內疚)”。
國際石油市場瞬息萬變,王莎莉很難預見,一年后招標行情不是看漲,而是大大下跌。根據美國一能源研究機構的評估,中石油目前在伊拉克的三個服務合同,還數艾哈代布效益最好。
王莎莉相信直覺——伊拉克政府在下一盤棋,同中石油重履合約只是第一步。總理馬利基和石油部長沙赫雷斯塔尼(Hussein al-Shahristani)固然急于吸引外資、提升油氣產量和財政收入,卻斷然不會容忍自己成為賤賣國家資源的“歷史罪人”。之所以同中石油談,就是要借此向國際社會傳遞信號。
經過幾年接觸,在中石油談判代表和沙赫雷斯塔尼之間形成了某種互敬和默契,他們能從語調中聽出沙赫雷斯塔尼建議的嚴重程度。沙赫雷斯塔尼在其同僚意興闌珊時大力推進招標,在價格上強硬維護國家利益。2008年伊拉克業務一籌莫展時,中石油也曾考慮投資庫爾德地區的可能性——那里還在延續誘人的產品分成合同。但沙赫雷斯塔尼每次見面都嚴厲警告,“千萬不要投資庫爾德”。中石油因此沒敢輕舉妄動。
中石化在2009年8月收購了在庫爾德有資產的Addax公司,果然惹惱伊拉克政府,被剝奪了第二輪競標的資格。
拿下魯邁拉
王莎莉半開玩笑地說,中石油和BP的關系屬于“先結婚后戀愛”
艾哈代布合同續簽工作剛告一段落,集團就派王莎莉領隊籌備伊拉克2009年年中的大招標。在這輪招標拿出的巨型油田面前,艾哈代布充其量是個小弟弟——魯邁拉油田儲量170億桶,是艾哈代布儲量的17倍。
中石油集團的興趣毋庸置疑。高層的基本判斷是,伊拉克局勢遲早會穩定下來,這個市場必須進,越早越好;伊拉克充滿機會,但只有進去了才能看到,不進去,永遠是看客。
中石油股份公司副總裁兼天然氣勘探開發公司總經理薄啟亮,曾在2009年年中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談及,中石油在海外十多年,足跡遍布28個國家,但海外作業產量只有6750萬噸,發展十分艱難,根本原因就在于石油資源掌握在有限的國家手中,而很多國家不愿開放。
現在,伊拉克是個特例。它的油氣探明儲量全球第三,卻由于戰亂和制裁,開采程度低,勘探潛力巨大。對石油對外依存度超過50%的中國來說,伊拉克招標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不過,中石油內部也有人持悲觀看法,他們覺得招標難免會受到政治的干擾、扭曲,中國石油公司可能最終只是陪客。但經過艾哈代布一年半的痛苦談判,已深諳對方行事風格的王莎莉相信招標會是透明公開的,不會被西方利益左右,也不大會受腐敗因素影響。
“這是一個資源為王的時代。伊拉克拿出了最好最大的油田,肯定會把合同掐得很緊。你想要人家政府低頭,是白日做夢。”王莎莉說。
中石油集團高層決定,要參與所有大油田的投標。這讓王莎莉和團隊異常興奮。在他們看來,以前中石油搞小項目,重在鍛煉隊伍,現在成長了,要干大項目,“做合乎身份的事情”。
惟一欠缺的“東風”就是競標伙伴。伊拉克石油部要求石油公司必須以聯合組團方式競標,不主張單獨投標。中石油至遲自2008年年中就開始在國際石油公司中尋找競標伙伴,屢屢碰壁。那幾個月,王莎莉常苦著臉向領導抱怨,“沒人愿意和我結婚啊。”
直到2008年12月初,BP才在迪拜舉辦的伊拉克石油大會上接了中石油的繡球。與擁有龐大本國資源和市場靠山的美國石油公司相比,歐洲石油公司更有危機感,對外合作彈性更大。
時任BP首席執行官的托尼·海沃德(Tony Hayward)視中石油為通往中國市場的門戶,他也注意到,中石油善于在中亞、蘇丹等偏遠、惡劣的環境中作業,不僅是陸上石油的開發好手,在建油港、煉油廠和管道等配套方面也有優勢。
雙方很快敲定組團競標兩個項目,分別為儲量170億桶的魯邁拉和儲量40億桶的祖拜爾。BP在魯邁拉項目中牽頭,中石油則主導祖拜爾項目。
王莎莉是中方代表,麥考斯蘭是BP代表,兩人的關系被業內開玩笑地稱做“愛恨交織”。畢竟,兩家公司在所有制、戰略目標、業務長項和管理風格上都如此不同,王莎莉又是一個直接、尖銳、強勢的非傳統中國女性,他們要協同起來對抗令人生畏的埃克森美孚,難度和壓力可想而知。
這樣的合作亦是取長補短——BP掌握地質數據,技術先進、管理科學;中石油善于開采陸上老油田,擅長調集人力和成本控制。最后結果也印證了這一點,兩家公司組成的財團在穩產高峰產量和桶油報酬的預測上,次次緊貼靶心。王莎莉本人也半開玩笑地說,中石油和BP的關系,屬于“先結婚后戀愛”。
業界的最大質疑,是2美元的桶油報酬是否算“虧本買賣”?
薄啟亮和王莎莉都將此視為無稽之談。據他們介紹,中石油2008年年底購得投標資料包后,就委托集團勘探開發研究院和勘探開發公司開展技術和經濟評價。不僅實地考察,也認真研究了地質資料、投標規則、合同條款和投資收益情況,論證不同價格情況。他們傾向認同伊拉克石油部的說法——魯邁拉油田歷史上曾日產160萬桶,增產投資不像一些西方公司預計得那樣大。如此,按照計價公式,桶油報酬也就不需要那么高。在壓低成本方面,中石油向來具有國際石油公司難以比擬的優勢。
“我們的報價計算表做得非常細,列出了所有預計成本,拉出來有一長條。”王莎莉張開手臂演示。她不愿透露具體收益數字,不過中石油股份公司財務總監周明春曾向媒體透露,魯邁拉和哈法亞“粗算投資回報率在10%以上”,且“魯邁拉回報率可能更好一些”。BP前CEO 海沃德也于2009年9月表示,BP相信魯邁拉的回報率會在15%至20%間,不低于BP在其他海外項目上的回報水平。他還預計,魯邁拉項目投資規模會達到150億美元至200億美元。
從“集團一盤棋”的層面看,中石油拿下這個合同,受益的不僅是油公司,還有旗下服務公司和工程公司。隨著國內油田逐漸減產,走出國門對解決就業和提高技術水平,都有深遠意義。目前,中石油工程建設公司是艾哈代布油田的地面工程總承包商,擔負兩條原油管道、一條天然氣外輸管道、一座5萬方儲罐、144口井以及配套電站、水處理場等的建設任務。在魯邁拉油田,大慶鉆探也在2010年2月的招標中獲得部分鉆機合同和技術服務合同。中石油還希望借此契機將石油生產相關設備出口到伊拉克和其他周邊國家。
“為何要看別人臉色”
如果沒有中石油在艾哈代布談判和第一輪招標中的讓步,后來的情況是否會不同
無論中石油和BP如何強調項目的“可盈利性”,都阻擋不了一些西方人士將之看作一場“共謀”——如果中石油在艾哈代布談判中堅決不同意將分成合同改為服務合同,抑或,如果中石油在第一輪招標中堅決不接2美元的桶油報酬,后來是否會呈現出一個有利于國際石油公司而非伊拉克政府的結果?
你擔心被指責為攪局者嗎?“I don’t care”(我不在意)。王莎莉條件反射般地回答,多年海外工作經歷讓她更習慣英語表述。“(競標時)我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產量目標和報價上,只管自己能不能沖上去。沒有精力、也無需顧及別人的感受。”
這是她個性的一部分。小學老師曾批評她“想問題過于簡單”,后來上MBA課,她發現竟然有一課就是教管理者如何在做決策時“化繁而簡”。
“我(中石油)有我的考量,如果不把握機會,他們(IOC)會考慮中石油的利益嗎?會分一杯羹給我們嗎?既然答案不言而喻,為何要看別人臉色?”王莎莉說:“我知道的是,我不能沒有伊拉克,伊拉克的重建也不能沒有我。”王莎莉繼續解釋說,在她看來,每家企業的訴求不同。有的機會,國際巨頭們看不上,覺得可有可無,但中石油不僅“在乎”而且“缺之不可”。
“中石油海外業務的起點不同,期望值也不同。我們一開始就是從差的環境、條件一步步發展起來的。來得遲就不可能在好的地方拿資源。一定要拿,只能出高價從別人手里買。否則就只能去別人不愿去的地方,吃別人吃不了的苦。現在向外資開放的石油資源越來越少,再不敢進,就沒機會了。”王莎莉說。在她眼里,作為中國三大國有石油公司中的“長子”,中石油在能源安全保障方面具有義不容辭的責任。
即便如此,第一輪招標上,中石油還是考慮了美國及西方世界的感受。知情人士透露,當時中石油最中意的油田,除了魯邁拉,還有西古爾納一期。西古爾納和魯邁拉油田同屬超大型油田,但更新更有潛力。西古爾納發現于1974年,1998年才部分投產。而且就位于魯邁拉油田北部,如果一起拿下,有利于發揮規模效應和協同效應。
圍繞西古爾納的競爭異常激烈。拿到頭標的是埃克森美孚-殼牌財團,桶油報酬報價4美元;中石油-馬來西亞石油公司-日本石油勘探公司財團中次標,報價2.6美元;Lukoil-康菲財團三標,報價6.49美元。
伊拉克石油部殺價殺到1.9美元,埃克森美孚不愿接。再問中石油,王莎莉抄起手機,留下一句“我需要40分鐘”,就跑到門廳一角,向總部請示。當時中石油集團總經理蔣潔敏及汪東進、薄啟亮都在北京辦公室遙控指揮。他們要考慮的因素更復雜——中石油已經中了一個魯邁拉,國際石油公司們都在抵制。如果中石油再從埃克森美孚搶一個巨型油田,政治、輿論壓力可能會比較大。40分鐘過去,他們建議放棄。
“我還需要20分鐘,”王莎莉握著電話不放,繼續游說。“我感到全場的人都在看著我。”王莎莉回憶說。中石油最終還是放棄了。幾個月后,經過場外談判,埃克森美孚-殼牌接受了伊拉克政府的報價,拿下了西古爾納一期。
一位國際能源咨詢公司的中東研究員認為,中石油當時沒接西古爾納,絕對是基于政治因素考慮,基于對美國反應的擔心。在他看來,“這個擔心是有必要的,也是明智的。”這位研究員還指出,由于地質結構相對復雜,西古爾納的風險性也許超出人們之前的預期。
最有效的政府公關
魯邁拉提前實現IPT目標,會像一針強心劑,激活整個伊拉克石油業。這才是最有效的政府公關
一旦與伊拉克石油部簽約,所有中標財團都奔著兩個目標去——短期是盡快實現原油初始產量目標(IPT),即較初始基準產量增加10%,過了這個檻,才能開始回收成本;中長期目標則是在6至7年實現當初許諾的高峰穩定產量,如果達不到,會有相應懲罰。
按照魯邁拉服務合同協議,BP-中石油財團需要在三年內實現IPT,但蔣潔敏認為三年太長。在2009年11月3日,他曾當著BP首席執行官的面,向沙赫里斯塔尼承諾,會提前兩年,即在2010年底完成IPT目標。
蔣潔敏出此豪言,不僅想盡快回收成本,也是呼應伊拉克政府提高石油總產量的殷切期待。伊拉克戰后百廢待興,中央和地方政府都希望盡快看到成績。這將不僅說明伊拉克招標政策是正確的,也會說服其他外國投資者,伊拉克安全形勢在改善,基建瓶頸沒那么糟糕。總之,魯邁拉提前實現IPT目標,會像一針強心劑,激活整個伊拉克石油業,BP-中石油財團會被當作樣本廣為宣傳。這才是最有效的政府公關。
一位中東石油專家對本刊記者透露,伊拉克南部油田數量多,但管道、倉儲、水資源有限,誰先動手,誰先占有資源,就意味著擁有更多主動權,這可能也是中石油急于求成的原因。
這是一場硬仗。BP、中石油和伊拉克南方石油公司三方2009年11月3日才以38%、37%、25%的股權比例成立聯合體,建立魯邁拉“聯合作業機構(ROO)”。ROO實際上直到2010年7月1月才從南方石油公司手里正式接管油田。
南方石油公司將4000多名員工劃撥到ROO,起初這些伊拉克員工還不愿丟棄鐵飯碗,思路一如改革開放前的中國。中石油和BP也分別派了不到百人進入ROO。加上下游承包商的幾千名員工,到2010年年底魯邁拉油田有1萬多人在工作,是2010年年初的2倍以上。
盡管王莎莉早就聽說魯邁拉油田設備老化、缺乏維護,她在現場還是被震住了。“處在崩潰邊緣,比中國任何一個老油田的設施都要破。”王莎莉不禁暗自佩服過去20多年南方石油公司究竟是怎么維持每日百萬桶的產量。
上世紀70年代初伊拉克政府實行國有化,從BP手里收回魯邁拉之后,曾從俄羅斯進口過一些設備,80年代又增加了一部分。此后20多年,魯邁拉再未更新過,舊設備也缺乏維護。完全更新是不可能的——時間不允許,成本也不允許。中石油和BP首先做的是設備能力評估,盡力修繕和維護瀕臨崩潰的設施。
每天都會出現忽如其來的新挑戰。譬如材料供應不到位,關鍵工程難以推進;又如中英伊三方在問題解決方案上存在分歧,需要磨合和妥協。到2010年10月,即便ROO使盡渾身解數,魯邁拉的自然遞減都在進一步加大,產量一度陷入低谷。11月,形勢仍未見好轉。
知情人士透露,BP高管一度情緒悲觀,認為增產10%至少要等到2011年3月以后。中石油卻鐵了心要兌現承諾。中石油集團副總經理汪東進每月召開一次中東項目協調會。中石油巴士拉營地,到處張貼著“大戰150天,確保實現IPT目標”的標語,“鐵人精神”一次次被提及。
王莎莉說,實現IPT主要靠加大工作量,提高工作效率,大慶油田鉆井隊立了頭等功。最初,他們打一口井需要77天,后來只要36天半。到2010年年底,魯邁拉共建設41口新鉆井,修井103口,鋪設生產井管線122公里。
不少人都累倒了。ROO總經理蓋瑞·瓊斯(Gary Jones),一個剃著光頭、高高瘦瘦的英國人,一度因虛脫暈厥過去。王莎莉請中方廚師做了碗河南雞蛋花面湯,親自送到床前,被BP同事盛傳為“Madam Wang之神奇湯品”。
2010年12月5日,魯邁拉實現了IPT目標。魯邁拉南部的新總部和住宿營地的一期工程也完成了,油田道路、油井和其他作業區的戰爭遺留物得以清除,環境基礎調查工作基本告終。
與此同時,中石油另一項目艾哈代布油田的勘探工作也快速推進,油田初始開發方案完成研究,年產600萬桶的產能建設全面展開,三條外輸管線全年安全焊接管線201公里,成為伊拉克戰后惟一啟動的管道建設合作項目。
根據中石油集團對外發布的新聞稿,哈法亞油田項目已完成第一批以鉆井、三維地震和工程建設為主的招評標工作,第一批3口水平評價井開鉆,成為伊拉克第二輪招標的七個中標公司中作業進展最快、成績最突出的項目。
見招拆招
伊拉克困難,但再難也難不過1997年在蘇丹
依靠“鐵人精神”,可以超前實現IPT,但業內人都明白,真正的挑戰是長期的。中石油要在魯邁拉作業20年甚至更長時間,要用六到七年將產量從目前的117萬桶/日提高到285萬桶/日,必然需要一系列外部因素的支持。
比如基建。在油田密集的伊拉克南部地區,根本沒有足夠管道和油庫來運輸和儲存預計增產的石油。巴士拉石油終端的五條管道實際流量僅210萬桶/日,南部港Khor al-Amaya的設計總儲量也僅345萬桶/日,遠遠不能承載增產負荷。根據基建公司Foster Wheeler的報告,以上設施因缺乏維護,管道腐蝕嚴重,整個系統都有崩潰風險。伊拉克政府計劃通過修復和擴容將輸送量提升至450萬桶,但目前還沒有具體行動。這一工程預計需要將近五年時間,投資額50億至60億美元。
誰來掏這筆錢?哪家銀行愿意貸?中東石油界普遍猜測,伊拉克政府現在根本拿不出,很可能會將壓力轉嫁到急于達產的企業身上。
水的供給也是頭疼的問題。老油田需要注水來驅油,近年來伊拉克雨量少,鄰國土耳其、伊朗和敘利亞又筑壩將底格里斯河與幼發拉底河的河水引入自家,造成伊拉克南部水位急降。為了不與當地脆弱的農業漁業爭搶水源,魯邁拉油田和周圍大油田不得不研究引進海水實現油田注水。據預計,油田高峰產量期間海水引進量會急劇攀升至800萬桶/日,又是一項浩大的工程。
很多挑戰王莎莉現在都無法應答。“我們看在眼里,急在心頭,但一味渲染問題的嚴重性,有什么意義?有困難就不干了?”在她看來,見招拆招,邊做邊解決,只能如此。
在水短缺問題上,中石油也在考慮“注氣”驅油的可行性。在基建瓶頸問題上,中石油正向伊拉克政府提出一些解決方案。據了解,幾家中資銀行也在考慮提供貸款融資的可能性,但真正落實還有待幾方利益的協調——伊拉克政府可能需要從不同國際公司提出的方案中挑選,銀行也要斟酌在伊投資的風險與回報。
目前碰到的大多數挑戰,都在她的意料之中,但有些挑戰的艱巨性還是超出了預期。三四年前她來伊拉克參加艾哈代布油田續約談判時,曾詢問伊拉克石油部官員,OPEC配額制度是否會影響伊拉克實現增產目標。作答者嗤之以鼻——伊拉克這么多年沒有正常生產,配額都讓其他國家用了,現在我們要恢復產量,怎么會有人和我們爭?!
可到了2010年,伊拉克的口吻忽然變了,將“六至七年內將石油產量從250萬桶/日提高到1200萬桶/日”的目標調低至“800萬桶/日”,與OPEC最大產油國沙特阿拉伯目前的產量一致。伊拉克石油部官員在回應質詢時也委婉暗示,伊拉克作為成員國之一,將捍衛OPEC對于國際油價的控制力,不可能無視限產配額,造成油價下跌。
在石油專家們看來,這說明伊拉克政府認識到需要維護它同OPEC其他成員國尤其是沙特阿拉伯的關系,而且,國際油價下跌也會損害伊拉克的利益,所以在低油價情形下,它不大有動力去落實增產目標。所幸的是,如果出現這一狀況,不僅中石油,其他在伊拉克作業的國際石油公司都勢必會抗議,因而重新談判和修改合同某些具體條款,也是十分可能的。
一個燃眉之急是伊拉克政府拒絕使用中國生產的管套和鉆井設備,理由是在“石油換食品”時期,伊拉克從中國進口的管套質量不合格。
對于中石油和BP來說,使用價格具有競爭力的國產設備,是降低生產、投資成本的重要一環。陡然生變,不僅預算要重估,工程進展也會受拖累。王莎莉就此問題同伊拉克石油部交涉了將近一年,拿出不同廠家的樣品,擺出各種權威機構的質量認證;BP方面也多次協助游說,稱自己也在使用上述產品,但伊拉克方面無論如何都不買賬。
接近伊拉克石油部的一位外國業內人士向本刊記者透露,一些伊拉克官員固執地持有“中國制造”便宜沒好貨的成見,個人利益網絡也會影響采購合同的授予。據他介紹,一些土耳其石油設備制造商也在緊盯著伊拉克市場。
總體而言,對于伊拉克中期投資環境,西方咨詢機構和媒體都頗為悲觀。他們認為,即使撇開安全因素和瓶頸因素,伊拉克政局還處于一片混亂之中,官員們在投資政策上沒有達成共識,不同階段的政策都打上當任主管官員個人的烙印,缺乏延續性和保障性。不同部門間缺乏協作,如果石油部長的方案得不到交通、基建部門負責人的全力支持,再宏大的計劃都只能流產。
相較之下,王莎莉倒是比較樂觀。“再難也難不過當年進蘇丹。”她說。
1997年中石油第一次“走出去”,目的地就是被美國《外交政策》雜志評為“世界上最動蕩國家”的蘇丹。當時,雪佛龍迫于當地安全形勢的惡化,緊張撤出,美國政府禁止本國公司在蘇丹做生意。中石油這個徹底的“土包子”正是在那個節點進入,“當時都不知道什么是國際石油作業,只能白天將聽到的管理數據和商務術語記下來,晚上回宿舍后再琢磨。相比而言,現在伊拉克雖然困難多,但我們完全知道怎么干,應對能力比十多年前有了本質變化。”王莎莉說。
中石油伊拉克團隊的主要高管都是從蘇丹項目培養出來的。除了王莎莉本人,地區公司高級副總經理、哈法亞作業公司總經理祝俊峰在轉戰伊拉克前,是中石油蘇丹項目負責人;艾哈代布油田負責人、中國綠洲石油公司總裁陳鐳10年前就參與蘇丹油田自動化控制系統的研究,曾是蘇丹1/2/4區采油廠的廠長。魯邁拉項目負責人、ROO副總經理韓紹國1997年就進入中石油物探局蘇丹項目組。這種“邊打硬仗,邊培養隊伍”的思路還在延續。據王莎莉介紹,現在魯邁拉項目里的88個中方員工,41%是第一次出國,68%只有5年以下海外工作經驗。
《伊拉克石油報》(Iraq Oil Report)巴格達辦事處主任本·蘭多(Ben Lando)認為,同其他在伊運營的國際石油公司——尤其是上市公司相比,中石油作為國家石油公司,在某些方面具有無可比擬的優勢。譬如,國際石油公司做任何決策,都要看投資者臉色,而中石油可以從短期收益回報中超脫出來。“中石油做的某個決定可能不算是一個好的商業決策,卻有助于中國和伊拉克的關系,這又會反過來幫助中石油。”蘭多告訴本刊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