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有兩個事件成為焦點：中國與菲律賓繼續(xù)在南海黃巖島附近對峙，印度成功試射了射程可覆蓋全中國的遠程彈道導彈。

  而對萬里之外的非洲之變，國內的關注則較少：18日，北蘇丹（注：為方便起見，以下稱分裂前的蘇丹共和國為“原蘇丹”，現蘇丹共和國為“北蘇丹”）對剛剛從其分離出去的南蘇丹宣戰(zhàn)，南北蘇丹戰(zhàn)爭爆發(fā)。

  三件事的發(fā)生地看似遠隔千山；然而，其中卻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他們背后都有同一只手，沖擊的都是中國的利益，其中包括石油利益。

  沖擊中國石油進口鏈條

  在南北蘇丹，有中國公司參股了當地石油開采，有很多中國人在那里工作。戰(zhàn)爭威脅了中國的石油供應權益，也將海外中國員工的生命安全暴露在戰(zhàn)火之下。對中國來說，南北蘇丹可能成為“第二個利比亞”，甚至有比在利比亞更大的風險：中國在利比亞成功撤僑，并未參與石油上游開采，經濟損失也大多停留在合同賬面上，并非真金白銀；而在南北蘇丹，更多的中國工人在遠離海岸、靠近沖突地區(qū)的內陸工作，撤僑難度極大；中國公司在此地的投入則是石油上游領域，投資周期長、見效慢，一旦有事，損失將難以估量。

  在印度洋，印度連年軍費飆升，去年更是“榮升”為世界第一大軍購國，“烈火-5”導彈可以覆蓋整個中國、中東大部分或半個印度洋。中國對中東的石油依賴不斷上升，為此需要經營印度洋地區(qū)的外交；而印度的軍事崛起，一方面滿足了印度對“印度洋霸主”的渴望，另一方面則對我國的印度洋石油進口通道產生了威懾。

  在南海，菲律賓長期覬覦我國領土黃巖島，意在黃巖島附近海域的石油。南海除了蘊藏巨大的油氣資源潛力外，還是我國石油進口和貿易的主要通道之一。隨著我國對海運進口原油依賴加深，煉化工業(yè)也形成靠海布局。無論是從石油貿易還是從石油開采潛力角度看，南海對我國的重要性都不言而喻。

  從中東北非，到印度洋，再到南海，組成了我國石油進口從上游開采到海運再到下游煉化的神經鏈條。在任何一環(huán)上的病灶都會造成主體的疼痛。一周之內，三個事件，我國石油進口通道的脆弱已經暴露無遺。而南蘇丹、印度和菲律賓的背后都有同樣一只手——美國。

  爭奪石油：南北蘇丹戰(zhàn)爭原因

  回到南北蘇丹戰(zhàn)爭問題上。此次戰(zhàn)爭全面爆發(fā)有三大原因：邊界劃分問題、資產分配問題和石油利益分配問題。邊界問題是表象；資產問題也只是皮毛；石油問題才是核心。

  盡管原蘇丹南北雙方曾交戰(zhàn)數十年，獨立后也劍拔弩張并已兵戎相向，但兩國在石油領域卻相互依賴。原蘇丹大部分石油生產來自南方，但輸油管道、煉油廠和港口卻在北方。南蘇丹生產的石油，需要通過北蘇丹的管道輸送到北方的煉油廠或港口。這種地理分布的“錯位”是南北蘇丹的核心矛盾，也是此次戰(zhàn)爭的根本原因。

  2005年，原蘇丹政府同南方簽署了《全面和平協議》（CPA），結束了蘇丹內戰(zhàn)。根據協議，南蘇丹在公投后從原蘇丹分離，單獨建國。然而，這份由西方主導的“和平”協議卻沒有劃定南北雙方的石油權益歸屬，也沒有確定南蘇丹石油過境北蘇丹需要支付多少運費，為日后的戰(zhàn)爭埋下了禍根。

  南北蘇丹分立后，兩國為石油運輸費爭吵不休。北蘇丹坐地起價，要價33美元/桶；南蘇丹則就地還價，直接還到1美元/桶。價差過大的背后，是長期敵對造成的不信任，以致雙方都缺乏誠意。

  為了征收南蘇丹“石油欠款”，北蘇丹作價處理了原屬南蘇丹的一批石油。南蘇丹則以“慢性自殺”作為報復，宣布停產境內石油，擺出和北蘇丹“同歸于盡”的架勢。4月10日，南蘇丹軍隊攻占了北蘇丹境內的哈季利季油田——該油田按照海牙國際法庭的判決屬于北方，目前是2號區(qū)塊的一部分，由中國公司參股的大尼羅石油作業(yè)公司進行開采。18日，北蘇丹向南蘇丹宣戰(zhàn)，拉開了南北蘇丹之間的戰(zhàn)爭。

  戰(zhàn)爭進程分析

  南北蘇丹都屬于最貧窮的國家。其中，南蘇丹約90%人口日均收入不足1美元，一半人口在溫飽線下掙扎。而兩國都依賴石油產業(yè)為主要收入，其中南蘇丹石油收入更是占其財政的90%以上。

  如此窮困，又嚴重依賴石油，怎么還敢發(fā)動戰(zhàn)爭？顯然，答案不在國內。

  非洲國家之間的戰(zhàn)爭，戰(zhàn)爭進程往往是大起大落。決定因素有兩個：一是外部援助，一是軍隊士氣。南蘇丹背后有美、英等西方國家。因此，南蘇丹不僅敢于斷油，而且有實力進攻哈季利季油田。北蘇丹背后則有海灣國家。這些海灣國家財大氣粗，且挾在利比亞得手之威，意圖主導大中東格局。值得注意的是，2011年主導中東局勢的“美—歐—海灣同盟”，是否會因蘇丹問題出現裂痕？

  到目前為止，北蘇丹占據一定優(yōu)勢，因戰(zhàn)爭在本國領土進行，目的是保衛(wèi)本國油田，也是保衛(wèi)主要財富來源。20日，北蘇丹已收復哈季利季油田。

  不過，筆者認為，北蘇丹宣稱的“推翻南方政府”的目標難以實現。南蘇丹軍隊目前正在進行正規(guī)化建設，武器裝備、人員素質等已大為改觀，已經不是當年的游擊隊了。而且，目前的南蘇丹政府得到多數南蘇丹民眾的擁護。如果戰(zhàn)爭進入南蘇丹境內，勢必引起強烈反彈，游擊隊老兵也會大規(guī)模重新應征。此外，美國已經解除了對南蘇丹的制裁，但維持了對北蘇丹的制裁——也就是說，西方援助將源源不斷進入南蘇丹。

  鑒于雙方都無法深入對方國土，最后，在國際斡旋下，雙方有可能在戰(zhàn)前邊境附近停戰(zhàn)。盡早停戰(zhàn)，回到談判桌也符合雙方利益。

  加強海外政治風險評估

  南北蘇丹石油探明儲量約有42億~67億桶，儲量豐富。但是，高收益伴隨的是高風險。這一地區(qū)長期戰(zhàn)亂，使得西方石油公司不敢輕入。在我國對海外進口石油依賴度節(jié)節(jié)攀升的大背景下，在海外高風險地區(qū)從事石油開采是一著棋。然而，這意味著，一旦出事，就要付出高昂代價，包括財務、外交乃至人身代價。

  第一財經研究院長期跟蹤蘇丹局勢。筆者發(fā)現，美國智庫對蘇丹的風險評估工作做得十分到位。早在南蘇丹獨立之前，美國國際戰(zhàn)略研究中心就對南北蘇丹局勢做了全面評估，并分析了所有可能引發(fā)沖突的問題。以評估政治風險見長的美國“歐亞集團”則一直將南北蘇丹列為高風險地區(qū)。這些風險評估為美國石油公司的決策提供了依據。

  相形之下，中國同行在做海外投資決策時，缺乏良好的政治風險評估。一旦出現了“意想不到的情況”——其實，這些情況都是本該想到的——就需要收拾局面，造成被動。

  筆者認為，南北蘇丹戰(zhàn)爭提醒我們，在進行海外投資之前，必須做好投資目的國的政治風險評估，將維穩(wěn)成本和退出成本（如撤僑行動）納入總成本。在國家與公司關系問題上，應將國家戰(zhàn)略與公司戰(zhàn)略結合，將國家外交能力與公司財務能力結合。說到底，公司應為國家利益服務而非掣肘，國家應為公司提供后盾而非埋單。

  至于應對當前的蘇丹局勢，筆者認為，中國應當積極勸和促談，發(fā)揮大國作用；但是，也不能對積怨已久的雙方迅速和解抱過高期望，乃至為當事雙方火中取栗。應發(fā)揮非洲聯盟在此的權威。

  南北蘇丹戰(zhàn)爭、印度導彈試射、菲律賓軍艦與我對峙，一周之內的三個事件給我們敲響警鐘：我們的石油進口通道暴露在威脅之下。根本的應對之道，在于從戰(zhàn)略上設計海外能源布局，加強中俄、中哈、中土、中緬等陸上油氣管線建設與相關的外交運籌。上游開采、管線運輸與油氣貿易“三管齊下”，共同保障我國能源安全。（作者系《第一財經日報》記者、第一財經研究院研究員。第一財經研究院研究員李東超、張萌，助理研究員吳劭杰、婁敏對本文亦有貢獻。）